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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桌前的灯火
2025年12月10日
字数:2,219
版次:04

李 晓


  秋日的江水,在朗朗阳光下丝绸般涌动着涟漪,天空呈现土布一样的蓝色。江边,一群红嘴鸥起身振翅翩翩,它们如琴弦上跃动的音符,上下翻飞中激起水面串串水花,兴奋之中又突然一跃而起展翅翱翔,在江面上空划出一道风景。
  我陪妈妈在江畔长廊漫步,谦卑的枝叶在秋天下垂,青翠、柔顺。妈妈的步子,一步一步缓慢,仿佛从泥土里费力地拔出根须,我知道妈妈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
  去年夏天,一个莽撞的年轻司机开车从后面把在老街买米的妈妈撞倒在地,妈妈的左肩、髋部经过手术后植入钢钉固定,住院3个月后出院,回到老街的老房子里,在那张小方桌前开始一日三餐的生活。40多年的老房子,墙壁上如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老年斑”,我从楼下走过时,常有粉尘簌簌而落,披满了我的肩头。
  老房子里的小方桌,有20多年了,那是爸爸退休以后从老街家具店买来的,小方桌浑身散发出浓郁的桐油气息。这张包浆深深的小方桌,陪伴着爸爸妈妈度过烟熏火燎的日子。小方桌上,平常的一日三餐大多是这样出场:早餐是清蒸红薯、洋芋、南瓜,一人一碗青菜粥、一个煮鸡蛋;午餐是泡菜炒肉、菠菜豆腐汤,一荤一素是标配;晚餐,水煮青菜,或者一碗青菜小面。在这张小方桌上,妈妈做上地道的家常菜招待亲友,亲友们往往吃得频频点头,饱嗝声声,他们对妈妈的厨艺很满意。
  那年,爸爸在县委工作时的一个老领导来到我家,妈妈用老家的腊肉在炉子里咕嘟咕嘟炖了风干的萝卜,用泡菜坛子里的泡菜做了泡椒鱼、凉拌马齿苋、野小蒜等几道家常菜。老领导吃得很满意,他抬高了嗓门对爸爸说:“老李啊,你娶了一个贤惠的老婆,我羡慕你。”老领导的夸赞让爸爸眉开眼笑。爸爸把颤颤巍巍的老领导送到了楼下,双手紧握老领导的手说:“下次来我家,给你再做好吃的菜。”老领导郑重地点点头。半年后,爸爸得到老领导去世的消息,我看见爸爸老泪滑落到下巴,他对我说:“哎,我还让你妈妈准备了好菜,请老领导来我家吃饭呢。”
  更多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就是在这张小方桌前吃饭,他们年老了,发出咀嚼的声音也细微了,彼此的陪伴,寂静中有些落寞孤单。有时,妈妈往爸爸的饭碗里夹菜,她自己不吃,就在一旁凝视着吃饭的爸爸,深深的目光,仿佛要把爸爸全部吸进记忆里去完成生根与定格。
  但有一次,爸爸和妈妈在小方桌前吃饭时,爸爸突然暴跳如雷。那是晚餐时,妈妈不经意说起老街一个77岁的老头儿独自在家突发疾病去世,2天后才被人发现。爸爸起身,一手拍响了桌子,厉声喝问:“你这是啥意思!”妈妈顿时吓坏了,爸爸的脾气温和,却藏着不易显露的暴躁,不到情绪临界点绝不上演。关于生死,爸爸似乎看得云淡风轻,有时和妈妈谈论两个人谁先死的问题,爸爸和妈妈还相互客气地谦让着,大意是自己挺身而出先离开人世,把最长的寿年让给对方。有次,爸爸这样客气地谦让着,妈妈哭了,她抽泣着说:“老头子,你退休工资高,对家里贡献大,你得让我先走啊!”但爸爸真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那天妈妈无意中说起老街那个老头儿死亡的消息,震惊也刺痛了爸爸敏感脆弱的心房。委屈的妈妈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去安抚内心受伤的爸爸。我从一个朋友的酒桌上赶回去,爸爸正躺在客厅沙发上搓着发红的手掌,刚才那拍案而起的动作,对他来说幅度实在是大了。我安慰着爸爸,说妈妈刚才的话只是随便说说,没有更多旁敲侧击的意思。爸爸垂下头说:“我知道。”一会儿后,他又说:“你帮我去给你妈妈道个歉。”爸爸后来对我说,别让你妈妈随口说死亡,我可还没活够啊。
  爸爸这一辈子,只谈了一次恋爱,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我妈。严格意义上说,爸爸和妈妈只谈了不到2个月恋爱,心急的奶奶便对爸爸发话:“我看,这个女子能养家,能过日子。”孝顺的爸爸对奶奶说:“妈,我听您的。”很快,爸爸和妈妈去办理了结婚手续。那时,爸爸在县委机关给主要领导当秘书,常常坐上绿色吉普车陪同领导去下乡,机关同事也争相给前途大好的爸爸介绍对象,但爸爸不为所动,他告诉同事们,自己有了对象,在村里干农活,与男人们一样能担粪、割谷、喂牛。爸爸确实把妈妈储藏到了心房里,我多次看到,爸爸翻看家里老影簿时,目光怔怔地望着照片上年轻时梳着长辫子的妈妈。爸爸还曾经沾沾自喜地对我说:“你妈啊,年轻时确实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人。”
  爸爸和妈妈之间,总以为两人之间有一个漫长的告别期,起码得有一个告别的仪式,但确实没有。那年秋天,爸爸突发脑梗,在医院昏迷15天后,咽下了在尘世的最后一口气。想起爸爸78岁那年一场大病袭击了他,我们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但生命力顽强的爸爸又在人间多陪伴了我们6年。记得那次出院,爸爸刚踏进家门,他便张开双手,如扑开翅膀的大鸟一样拥抱了门框。在那张小方桌前,他狼吞虎咽地吃下了妈妈给他回家做的一大碗泡菜面。在那张小方桌前,爸爸接待了孙子带回去的一个女朋友,爸爸对我悄悄说:“我当曾祖祖应该没问题了吧。”但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任性冲动,儿子后来和那女孩只为几句气话就删掉了彼此的微信,不再联系。在那张小方桌前,爸爸和妈妈边吃饭边谈论着家事,其中也有着对我的深重忧虑,比如爸爸在那张小方桌前的叹息:“哎呀,我们那个儿子哦,整天写、写、写,也写不出个啥名堂出来。”在那张小方桌前,爸爸和妈妈咀嚼着食物,也咀嚼着日子里的百般滋味。
  爸爸离世以后,妈妈执拗着一个人在老房子里生活。在那张小方桌前,咀嚼食物的过程,仿佛能灌注生命的力量,对爸爸的思念便会绵绵不绝,哪怕有时,她嘴一撇,哽咽也是无声的,但灯火中植入心里的气息,还在小方桌四周无声地弥漫,恒久地袅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