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晃

　　秋阳初上，我立于村头晒场边，竟有些恍惚。眼前铺展的，哪里是寻常的秋收景象？分明是一幅巨幅调色盘，被造化之手不经意打翻，将斑斓泼洒在这片土地上。
　　晒场依着缓坡而建，一层层叠上去，几乎要接到天际。每一层都摊开着不同的颜色，彼此交织却又界限分明。那最底下的一层是辣椒铺成的红毯，鲜艳得扎眼。不是城里画师调出的那种呆板朱红，而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活生生的红——有的泛着紫光，有的透着橘调，在日光下微微颤动，仿佛还能嗅到那股子辛辣。
　　往上一些，是玉米的金黄。这金黄也不是单一的，有新剥玉米的鲜嫩鹅黄，有经日头晒过后的沉着的金色，还有留着几片苞叶的，在风中掀起一点绿意。农人们赤足走在玉米堆上，脚下便沙沙地响，那声音干燥而温暖，是秋天特有的声响。
　　晒场中央摊开的是稻谷。初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待走近了细看，方才惊觉这稻谷之色绝非一个“黄”字可以概括。有偏绿的，大约是晒的时日尚短；有泛白的，怕是已经晒得透了；还有一片竟是淡紫色的，问了才知道是本地特有的老品种。一位老农抓起一把，稻粒从他的指缝间流泻而下，在阳光下竟如金沙一般。
　　最妙的要数那些豆子了。绿豆、红豆、黄豆、黑豆……各自占着一小块地方，倒像是调色盘上分格挤出的颜料。尤其是赤小豆，那种红不像辣椒那般张扬，是暗沉的、收敛的，仿佛将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沉淀在其中了。
　　晒场边上坐着几位老人，手持长竿，时不时翻动地上的作物。他们的手臂黝黑枯瘦，与身旁的色彩形成奇妙的对照。一位包着头巾的奶奶朝我笑笑，露出稀疏的牙：“城里来的？看咱们这晒场好看吧？”我点头称是。她得意地说：“这可不是摆着好看的，每一样颜色都是粮食，能活人命的。”
　　忽然有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晒场边缘，惊起几只偷食的麻雀。孩子们的笑声清亮，穿过层层色彩，竟使这静态的画面陡然生动起来。他们不小心踢散了一小堆花生，也不恼，嘻嘻哈哈地蹲下来重新拢好，手上便沾了泥土的颜色。
　　我沿着晒场边缘漫步，注意到一些细节：晾晒的辣椒串成一条条垂挂在竹架上，好似农家门楣上悬着的红帘；南瓜片被精心地排列成圆形，仿佛大地睁着的无数只橙黄的眼睛；甚至还有一片专门晒着菊花，那明黄色的小花朵摊在竹匾里，将来是要做菊花茶的。
　　日头渐高，晒场上的色彩越发鲜亮饱满。各种气息混合在一起：辣椒的呛、稻谷的香、菊花的淡、泥土的腥，竟调和成一种独特的秋天的气味。这气味不似春日花香那般浮飘，而是沉甸甸的，带着扎实的喜悦。
　　我忽然明白了，这晒场上的调色盘，调的不是颜料，而是生活本身。每一种颜色都连着土地，系着农人的劳作与期盼。它们不只是视觉上的斑斓，更是生命需要的滋养。那些在晒场上忙碌的人们，其实是最为朴实的艺术家，以天地为画布，用汗水调和色彩，绘制着最壮观也最接地气的
　　画卷。
　　夕阳西下时，农人们开始收拢晒场上的作物。各种颜色的作物被仔细地装进口袋，扎紧，标记。不过一个时辰，巨大的调色盘就被收拾干净，只剩下空荡荡的晒场
　　和空气中残留的谷物香气。
　　然而我知道，明日朝阳升起时，这调色盘又会重新铺开，继续演绎秋天的华彩。年复一年，始终如
　　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