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时光里 的那些声音
2025年11月12日
字数:1,454
版次:04
魏咏柏
霜是夜里来的。它不走大路,也不经过谁家的门,就那样悄没声地铺在瓦上、草垛上、光秃秃的梨树枝上。天亮了,我推开门,只觉得那白,是天地间一夜想透了心事,结出的一层薄薄的、安静的念头。
风瘦了些,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挨着墙根。这时候,村子像是空的,又像是满的。空的是人影,满的是那一种静。但这静里头,有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先是阿婆家灶屋的声响。不是说话声,是那扇旧木门被推开时“吱呀——”的一声长叹。这声叹过后,一天的日子才算真正开了头。接着,是水瓢碰着瓦缸底的声音,闷闷的;还有柴火被塞进灶膛,那些干透了的树枝,“咔嚓”一下,脆生生地断了。
我蹲在院坝的石头旁,看着那些烟。它们从不同的烟囱里出来,先是犹犹豫豫的一缕,随即胆子大了,互相招呼着,缠缠绕绕地升到半空,融成一片分不清你我的灰白。村子,就在这一片暖呼呼的烟气里,活过来了。
阿婆在灶前忙碌,她的动作不快,像是和那些锅碗瓢盆商量着来。腊肉是从梁上取下来的,被柏树烟熏得紧实,像一块老旧的木头。刀切上去,是沉甸甸的“笃笃”声,那藏在里面的、结结实实的日子,就被一段一段地切开了。合渣在陶罐里咕嘟着,那不是沸腾,更像是一个老人睡着的鼾声,安稳,绵长。
院坝当中,那打糍粑的石臼,也不知传了多少代。它的内壁被磨得光滑如镜,照得见模糊的人影。阿伯和几个叔伯围着它,手里的木槌起起落落,砸在热糯米饭上,发出“砰砰”的钝响。那声音不响亮,却沉得很,一下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稳稳地夯进地底深处。
看着那些原本散漫的糯米饭粒,在一下下的重击下,渐渐失了魂似的,黏合成一团温顺的、白润的糍粑。我想,这石臼里捣碎的,何尝只是米呢?怕是许许多多看不见的光阴,也被一并捣了进去,黏合成了现在的模样。
年猪被赶出圈门时那尖利的嘶叫,最叫人心里一紧。只一声,就划破了整个上午的忙碌。然后,一切又都静了。那种静,比先前的静,更沉,更满。人们不说话,只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滚烫的血接在放了盐的盆里,很快就不再鲜红,渐渐凝成一种暗沉的颜色,像是土地本身。
我忽然觉得,这嘶叫声或许也是这仪式里必不可少的一环。它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生命的重量,然后把这重量,沉沉地交还给了这片土地和依靠它生活的人们。
等到最后一缕天光被西山吞没,火塘就被点燃了。
火苗舔着干枯的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慢慢地,它胆子壮了,旺旺地烧起来,光影便在四壁上开始跳舞。那口吊在火上的铜锅,又开始它年复一年的咕嘟。这声音与白天陶罐里的咕嘟不同,它更厚,更醇,把所有腊肉的咸香、山菌的野气、蔬菜的清甜,都熬煮在了一起,熬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混沌。
一家人围着火塘,大多时候是沉默的。话仿佛都在白日里说尽了,或者,是都觉得不必说了。阿公歪在藤椅里,像是睡着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偶尔会极轻微地动一下,好像在应和着那咕嘟声的某个节拍。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些深刻的皱纹,时而像沟壑,时而又被抚平了。
我看着这一圈人影,看着火光照不到的那些角落里的幽暗。墙角堆着的老南瓜,默不作声;梁上挂着来年的种子,也默不作声。它们都在听着,听着这冬日里,一家人聚在一起时,最平常也最安稳的呼吸。
夜深了,我走出门。寨子重新睡沉了,只有那满天的星子,清清冷冷地亮着,像撒开的一把冰碴子。风掠过我的脸,是凉的;可我背对着屋子,还能感觉到从那门缝里逸出的、一丝丝顽强的暖意。
我知道,明日起来,霜会更重。
但我也知道,只要这火塘还咕嘟着,这屋里的鼾声还安稳着,那落在时光里的霜,就终究是盖不住这人间的烟火的。那烟火不旺,也不高,它就那么静静地、一口一口地,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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