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鹏

　　范鹏　1959年生，甘肃会宁人。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甘肃代表团新闻发言人，最高人民法院第三届特邀监督员，甘肃省“十四五”规划专家咨询组组长，甘肃省敦煌哲学学会会长，兰州大学博士研究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2023年被聘为甘肃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研究员。历任甘肃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省社会科学院党委书记、院长，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甘肃省人大常委会教科文卫工作委员会主任，国际儒学联合会理事，中国哲学史学会理事，中国宗教学会理事，甘肃省社科联副主席（兼），甘肃省哲学学会会长，中国现代哲学研究会副会长，1994年被授予“甘肃省优秀专家”称号。

　　《易经》在讲到天的精神和地的胸怀的时候，有两句话我们都耳熟能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这些大文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们中国共产党人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忠实的传承者和践行者。中国共产党曾经这样号召：我们要大力弘扬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团结统一、爱好和平、勤劳勇敢、自强不息的思想和精神，要深入挖掘和传承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的时代价值，使中华传统美德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些要求实际上是传承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和中华民族精神的要求。我们大力培育和弘扬“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甘肃精神，首先要在自强不息的中华民族精神的沃土中去深刻地把握其灵魂，准确地领会其真谛。“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甘肃精神实际上是自强不息的中华民族精神在甘肃大地的特殊体现。伟大的中华民族精神是以爱国主义为核心、以中华民族的认同感为共同社会心理基础的。这种精神首先是要维护中华民族的大团结大统一。大团结大统一是中华民族5000年历史的主旋律。
　　在四大文明里面，我们称其他三大文明为古埃及文明、古印度文明和古巴比伦文明，而之所以没有称“古中华文明”，是因为中华文明是唯一没有间断的文明，它是四大文明古国中活着的文明。冯友兰先生曾经讲，我们看历史，四大文明古国中只有中华文明是亘古至今绵延不绝的，古印度文明、古埃及文明、古巴比伦文明都是历史上十分辉煌灿烂而现实中却早已失传了的文明。就悠久程度来说，华夏文明是比不上古巴伦文明的，但是它已经辉煌不再，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不再是一个生命活体。我们再来看“并世诸雄”，也就是当今世界上这些强大的国家，美国也好，德国也好，法国也好，意大利也好，加拿大也好，它们任何一个国家的历史文化都没有中华民族的厚重、丰富，精神的传承力都没有我们这个民族强。如作为当今世界唯一超级大国的美国，在美利坚合众国成立之前，只有印第安人的历史。如果从独立战争胜利、美利坚合众国成立算起，美国到现在才240多年的历史，没有超过250年。所以我们要有这种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如果说曾经的四大文明古国中的其他三大文明是“有古而无今”，当今这些强大的国家就是“有今而无古”了，而中华文明的历史可谓是“周虽旧邦，其命维新”，5000余年绵延至今，这是中国人文化自信的重要根基。
　　甘肃精神就深深地扎根于5000年绵延不绝的中华民族的精神沃土之中。所谓自强不息，就是活一天就要奋斗一天。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这种精神是天的精神，是太阳的精神、阳刚的精神。甘肃人的精神同样是一种阳刚精神，是一种英雄主义，而且是集体英雄主义。在上古时候，甘肃人的这种精神是最兴盛、最强大的。
　　前面提到甘肃“尊老、尚武的民风冠于全国”，这样一个风气，这样一种精神，就是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精神在甘肃大地上的体现和传承。中国人是讲辩证法的，我们的人文始祖是伏羲。我曾经讲，伏羲是中国哲学之父。伏羲画八卦最重要的哲学原理是什么？就是一阴一阳。中国哲学的阴阳互补的思想、对立统一的思维传统，在中华文化中有突出的表现。如果说自强不息是阳，厚德载物就是阴。厚德载物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呢？厚德载物说的是大地的精神，母亲的胸怀。在中国古人看来，大地的胸怀十分宽广，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海也在地中，有一个地方叫地中海，实际上整个地球上的海都是“地中海”。当然反过来也可以说，所有的陆地都可以叫作“海中地”，地球无非就是海洋和陆地的组合体。如果我们把陆地叫作阳的话，海洋就是阴；反过来，如果我们把海洋叫作阳的话，那么陆地也可以说成阴，这是互补的。大地母亲的情怀就是广阔的包容性：森林茂密，鲜花盛开，百鸟齐鸣，万兽狂奔。鲜花盛开，小草也有自己的一块生长地，也应得到阳光、空气和水分。大地上既有寒梅傲雪，也有秋菊披霜；兰花有王者之香，却甘与百草为伍；猛虎据百兽之首，亦有护犊之情。
　　其实我们看后来的甘肃人，就既有阳刚、雄壮、豪迈的一面，又有宽厚、仁德、包容的另一面。所以，我一直讲，甘肃人是典型的中国人。这种对国家民族前途命运“很在乎”和对自己个人的私事“满不在乎”的风气，冯友兰先生在《新事论》中叫中国人的国风。在这样的国风里面培育出来的中国人，创造了中国辉煌的过去，也一定能够创造出辉煌的现在和更加灿烂辉煌的未来。所以对于“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甘肃精神，要用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要用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民族精神来诠释和浸润。只有把甘肃精神放到伟大的中华民族精神中去，我们才能把从《中庸》中寻出来的毛细的根变成非常强大的中华文明的根。人常说古树更恋根，古老的甘肃只有把根深深地扎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沃土中，才能再次焕发出青春的生机与生命的活力。甘肃精神正因为扎根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之中，才常新常青，历久弥新。《诗经》里面讲：“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中华民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但它的使命是不断改革、发展、创新的，在继承传统中创新，在不忘本来中开辟未来，这是中国人之所以能够把中华文明几千年维持下来的一个秘密，这也是甘肃人能够把甘肃精神传承下去的关键。
　　前面提到，1981年年初宋平同志在甘肃省党代会上讲话时提出了甘肃要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号召“别人有一分的努力，我们要十倍的投入，别人有十分的投入，我们就要有百倍的奋斗”。1993年，宋平同志退居二线，再次来到甘肃，到他曾经推着架子车和定西人民一起平田整地的定西县（今定西市安定区）青岚乡大坪村，去看了一下那里老百姓的生活，他十分欣慰。因为在“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艰苦奋斗精神的激励下，乘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改革开放的强劲东风，特别是联产承包责任制带来的红利，定西大坪村的面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考察回来，在宁卧庄宾馆找了几个曾经一起工作过的老同志座谈，和大家一起共谋甘肃的发展。他说：“1981年元月，我走得匆忙，没有和许多同志告别，今天请大家来就算补个课。前两天我到定西看了看，看到那里的人民生活改善了不少，虽然说不上富裕，但有粮吃，有水喝，有衣穿，这就去了我的一块心病……你们还在这个地方工作、生活。我还是那句老话，甘肃这个地方自然条件比较差，在这里工作，就是要有‘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的精神。只要付出艰辛的努力，甘肃就大有希望。”这是在甘肃工作过的宋平同志对甘肃精神的再一次倡导。这种倡导源于他深厚的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根底，源于他对甘肃省情的深入了解，这是一个亲力亲为的领导在甘肃深切体验之后对甘肃精神的精准概括。
　　宋平同志在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中找到了甘肃精神的根，从而把他1981年讲得比较通俗易懂的那句话的经典依据再次点了出来，把他在甘肃工作的实践经验中体会最深的东西概括了出来。这样的体验是在深入实际调查研究，对甘肃省情有一个十分深刻的理解之后才可能概括出来的。
　　有这样一种现象，就是到甘肃工作的外地干部，包括一些领导，初来甘肃的时候都不太理解，有些人甚至不大认同“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甘肃精神。认为这种精神是落后地区无奈的一种表现，甚至是思想不够解放的一种状态。个别人还有误解，认为这种精神根本就是一种误导，在市场经济这个讲求效率、讲投入产出比的大背景下，人家干一次我需要干十次，人家十次成功，我需要一百次才实现目标，太笨了，不应该提倡。但是当他们和甘肃人民同甘共苦、勤奋工作几年之后，都体会颇深，都觉得甘肃确实应该有“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愚公一般的精神。没有这样一种精神，在甘肃这个地方是很难干成一件事情的。因为这个地方条件太艰苦，老天对我们太苛刻。
　　毛泽东主席曾经提倡愚公移山的精神，希望我们用愚公每天挖山不止的奋斗精神感动上帝，团结人民，夺取胜利。邓小平同志也经常讲，毛主席说人总是要有点精神的，他倡导我们要有革命战争年代的那么一股劲，那么一种拼命的精神，也是对我们的一种精神上的激励。在中国，要把改革开放大业推进下去，一定要有革命战争年代那么一股劲，一种拼命精神。江泽民同志提出了“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我们中国共产党怎么来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特别是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呢？事实上，“代表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中就包含一种革命的精神、奋斗的精神。胡锦涛同志在视察甘肃的引大入秦工程之后，非常佩服甘肃人民的这种奋斗精神，他说，甘肃人民真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2007年2月19日，胡锦涛同志又一次在甘肃视察工作，在讲话中，他提出，甘肃的同志要以只争朝夕的紧迫感、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求真务实的作风，推动甘肃经济又好又快发展。这是他提出的科学发展观对甘肃的一个具体要求。温家宝同志多年在甘肃代表团当人民代表，他在多次参加甘肃代表团讨论的时候，都充分肯定和要求甘肃要弘扬传承“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甘肃精神。
　　习近平总书记也非常看重以革命精神来激励人民，多次提倡我们要弘扬中华民族精神，弘扬“长征精神”“延安精神”“西柏坡精神”。2013年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视察甘肃的重要讲话中，也要求甘肃要传承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和红色的基因。在2018年3月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上他还说：“路再远，走下去总会到头；山再高，不断地攀登总会登顶。”这些都可以说是对甘肃精神的内涵指向的肯定，对弘扬甘肃精神的方向性的思想引领。
　　在2007年甘肃省第十一次党代会召开之前，报告讨论稿提出要把以“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为核心的艰苦奋斗精神同以改革创新为核心的时代精神融为一体，大力倡导务实创新、艰苦创业、协作创先的精神，全方位提升陇人品格，充分展示新世纪新阶段甘肃各族人民的时代风采。在讨论这个草稿的过程中，甘肃省社会科学院受命成立了课题组，对甘肃精神和陇人品格进行研究。我当时是甘肃省社会科学院的主要负责人。2007年3月的一天，时任甘肃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励小捷同志找到了我，说省委第十一次党代会要将“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为核心的甘肃精神写入党代会报告，在讨论过程中，大部分同志同意甘肃精神的这种表述，但思想认识还不完全统一，省委希望宣传部和甘肃省社会科学院能够进一步论证。后来我们共同向省委提交了一个论证报告，提出了四点理由：
　　我们认为在这次党代会报告中对甘肃精神能有一个确定的表述，同时对其内涵加以完整阐述，是十分必要的，这不仅是这次党代会重要的思想成果，也必将成为鼓舞甘肃人民继续团结奋斗的一种精神动力。经过从去年（2006年）下半年开始由省委宣传部、甘肃省社会科学院和部分大专院校对甘肃精神和陇人品格的研究讨论，我们认为把“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作为甘肃精神是恰当的。
　　理由之一，既有深厚的民族传统文化底蕴，又体现中央领导同志对甘肃工作的要求。
　　理由之二，具有坚实的实践基础和广泛的群众基础。甘肃各个历史时期涌现出的各个典型，如铁人精神、白银精神、定西精神、庄浪精神、老区精神，无一不归结于“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艰苦奋斗精神。把“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作为甘肃精神能够得到甘肃广大干部群众和历届在甘工作过的领导同志的认同，任何新编的一套说法都难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理由之三，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精神之所以经久不衰地流行于陇原大地，是由我省自然环境、历史背景、人文特点和时代要求所决定的。这些要素决定了这种精神只能产生于甘肃，也最具甘肃地域特色。经我们查询，在近期召开党代会的部分省市的党代会报告中，也对地域精神做了概括。如：江西提出了“求新思变、开明开放、诚实守信、善谋实干”的精神，江苏提出了“创业、创新、创优”的三创精神，河北提出了“坚韧质朴、重信尚义、宽厚包容、求实创新”的精神，湖南提出了“敢为天下先”的精神等等。经查还没有发现一个省把这句话或类似的话作为当地精神，因此具有独特性。
　　理由之四，是甘肃谋求新的发展的迫切需要。面对当前我省自然条件差、区域差异大、经济总量小、人均收入水平低、贫困比重大的基本省情，甘肃要实现又好又快发展，甘肃的广大干部群众必须做好长期艰苦奋斗的思想准备，在各方面都要多动脑子、多下气力，长期坚持和继续弘扬“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艰苦奋斗精神。这是现实的迫切需要。
　　最终，在省第十一次党代会召开之时，报告里面写了甘肃精神。在当时党的报告中，对于甘肃精神是这样表述的：
　　我省历史悠久，人文荟萃，文化底蕴深厚，立足改革发展的火热生活，汲取传统文化精华，培育和弘扬甘肃精神，对于凝聚人心、鼓舞民气、鼓励创业、振兴甘肃具有重大而深远的意义。在长期同严酷自然环境的不屈抗争中，在革命、建设和改革发展的伟大实践中，造就了陇原儿女独特的精神风貌，形成了以‘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为核心的甘肃精神。这种精神包含了艰苦奋斗、不怕困难、崇尚实干、不甘落后、坚韧不拔、顽强拼搏、锲而不舍、奋发有为等丰富内涵，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和强大的生命力。发展需要这种精神，改革同样需要这种精神；创业需要这种精神，创新同样需要这种精神。在新世纪新阶段，我们要大力弘扬甘肃精神，全方位提升陇人品格，使之成为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强大精神动力。
　　2017年5月22日，中国共产党甘肃省第十三次代表大会在兰州召开，大会报告的结语是：“同志们，使命需要担当，实干成就未来。让我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大力弘扬‘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甘肃精神，万众一心，奋发进取，努力用智慧和汗水创造无愧于历史、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业绩，为加快建设经济发展、山川秀美、民族团结、社会和谐的幸福美好新甘肃而奋斗！”越十年，甘肃精神再次出现在省党代会的报告中，充分表明甘肃人民仍然秉承着这种精神，甘肃省委仍然认同这种精神，甘肃发展仍然需要这种精神。在精准扶贫、精准脱贫的过程中，甘肃省委又提出要以“敢死拼命的精神”担当重任，打赢脱贫攻坚战，这也是甘肃精神的生动体现和必然要求。
　　甘肃精神是宋平同志作为省委书记首先概括的，是第十一次省党代会正式提出而在第十三次省党代会上又一次重申了的。但是，我们千万不要认为这只不过是官方作为一个口号提出来的。
　　甘肃精神是从古到今的甘肃人在顽强奋斗、干事创业的过程中逐步培育出来的一种精神风貌，是从古到今的普普通通的甘肃老百姓干出来的，是长期积淀形成的社会心理和集体意识。我曾经讲，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根在民间。当时，中国优秀传统文化逐步热起来了，但我说，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热在媒体，学在高校，根在民间。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忠孝节义、仁义礼智，与习近平总书记倡导的“讲仁爱、重民本、守诚信、崇正义、尚和合、求大同”等思想是高度契合的，更多的是体现在民间的普通中国人的言行之中，甘肃精神也是这样。甘肃精神深厚的渊源、朴素的情怀、扎实的干劲、拼命的创业精神、不甘落后的自强、不屈服于自然的抗争等最可贵的基因都体现在最普通的甘肃老百姓身上。普通人有许许多多，他们默默地来了，悄悄地走了，而传说中的名人、历史上的英雄、现实中的榜样和各类先进分子就扎根于民众之中，并不是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而是普通老百姓的杰出代表。
　　如此说来，老实的甘肃人有一种同样老老实实的精神就是合情合理的了。这种精神在新时代更应该具有创新的视角、创造的勇气和创业的行动，以“人一之、我十之，人十之、我百之”的精神去创新、创造、创业，一个经济发展、山川秀美、民族团结、社会和谐的幸福美好新甘肃就一定能建成。（下）
　　（原文刊登于《人文甘肃》第二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