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信

　　

心经

　　这一部河流的成长史，我们来读读。
　　或者，在星辰的微光下，收束气息，披霜而坐。
　　只我和你，在大地勉力修持
　 

檬

　　当大海带着咸腥味的喘息迫近，
　　当棕榈垂下扇骨，大叶榕的气根
　　穿梭于自造的迷宫，我爬出
　　阴湿海底的溶洞，
　　像海鬣蜥攀援粗砺的岩层。

　　柠檬，金黄。意识中那些暗灰区域
　　被烘烤、融解，冒出青烟。
　　身体变轻，仿佛被牵引
　　一个光斑。它刺穿海平线，向我的咽喉
　　疾驰。
　 

在温泉县博物馆观古珍稀动物：北鲵

　　在一个密闭、昏暗的玻璃箱体内：
　　模拟着水草、苔藓、朽木和沙石……
　　一截隐蔽的软管吐着气泡，氧气
　　汨汨输入三亿年前的肺叶。
　　灰绿湿皮突然擦过玻璃，
　　某块岩石的记忆开始蠕动……
　　蝰蛇般的眼睛偶一翻转：一股寒意。
　　它生存着——
　　带着古老的敌意，在我们的注视下。
　 

一小块残雪

　　棕颈雪雀为什么会在一堆枯干的边玛草丛
　　急促啼鸣？
　　它纤细的脚趾，无意间触碰到
　　一个禁区：
　　它不只纵声惊呼，它还要即刻
　　与同伴一起
　　在云天之际
　　振翅翔舞，做垂直迁徙——
　　在更高的律令被季候的信使送达之前。
　　

在世界的某地

　　下着雪。几乎没有人类在这里呼吸。
　　山林是一只黑色巨兽，喘息着
　　像被什么紧紧按住。
　　天地之间没有别的语言，也不会凭空
　　出现一座寺院，
　　或一个停车场。
　　在这里
　　只有雪，和降雪带来的阵阵黑暗。
　　

降雪

　　措美峰北麓，次仁家的牧场。
　　次仁的黑帐篷，向晚时分，突然降雪了。

　　远处的山冈如海涛般起伏。
　　黑压压的牦牛，聚集在帐篷外的山坡上。

　　雪落在牦牛背上，落在木桩、卡垫、炒面口袋、
　　滋滋冒热气的铜壶上。雪落在次仁家的牧场上。

　　这一晚，次仁和吉毛草
　　奇怪地梦见了

　　前些日子住在帐篷的那个汉地老人，以及
　　远在尕干果村村小上学的两个孩子。

　　措美峰刀锋一样的山峰
　　闪烁着蓝盈盈的亮光。
　 
　 ——咦？我们家的牧场哪里去了？！
　　揉着眼钻出帐篷的吉毛草，大声惊呼。

　　随后出来的次仁，一脸惶惑——
　　他们面前，茫茫一片银装世界。
　　

可能存在的图书馆

　　圆形。内置十万经卷——
　　在星空下旋转，在
　　流经天际的大河边，旋转。
　　高耸的书架，蒙尘的典籍，
　　黑暗、弯曲、迷宫一样的
　　过道和回廊，等待着
　　它的读者——
　　星象般凸起的神秘字符，
　　被皲裂的指腹，一排排擦亮。
　　

摇滚时代的一次远足

　　卸下羊毛。卡车
　　在沙土路上颠簸，驶向落日。
　　你反复提到那个卧轨自杀的诗人，而我
　　一遍遍在唱：一无所有。
　　青春短促、灼热，像途中经过的
　　一座暑期学校：门窗紧闭，荒草包围。
　　多年后在电话里说起那次远行，
　　诸多细节，俱已模糊。我们住过的
　　桑曲河边的那顶帐篷，
　　它的颜色——深黑，还是褐中带灰？
　　——已无从确认。只记得
　　在它之上：星空璀璨，平生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