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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风
2025年10月15日
字数:1,286
版次:04

肖日东

  

  我离开了空调房间,走在烈日下的人行道上,连一丝风都很难寻得,花草树木都在昏昏欲睡中,只有那知了在没完没了地嘶鸣。我伫立在树荫下,屏息凝神地等待,等待着一缕风来。童年的我也是如此,只是那个时候身边始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离开我十几年的奶奶。她那坐在田埂边喊风的身影,不知何时又能踱入我的梦中。
  记忆里乡下的夏天永远是金黄色的,那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轻风微拂,低垂的稻穗摇曳,如金色的波涛,滚滚向前。那个时候我还小,一大早就闹着要跟奶奶到田里去玩。等待收割的稻田水已放尽,早已干透,奶奶也不用担心我去玩水,任由我在广阔的稻田里撒野。在这片金色浪花里,奶奶弓着腰,头埋得极低,挥动的镰刀在阳光下如银光般闪过,稻子便应声倒下,如同在大地的盛装上扯下一块布。很快,稻田便露出土地的原色来。随着太阳不断攀爬高升,汗珠从奶奶的脸上冒了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犹如一条深深浅浅的小溪,蜿蜒而下跌落在田地里,浸染在稻穗上。我就像个小跟班,跟在奶奶身后,一边追着蜻蜓、蚂蚱,一边把散落的稻穗捡起来,放成一小堆。
 累了,奶奶便直起身子捶几下酸痛的腰背,然后抬袖抹一把汗,拉着我坐在田埂上歇息。她摘去头上的草帽,拿在手里轻轻扇动几下,草帽边缘的破洞便如小窗般显露出来。她一边扇着风,一边望向远处。小小的我总是很好奇地问她,奶奶你看啥呢?她笑着说,等风来喊风呢。说完,她一边拿起草帽帮我扇风,一边快活地发出“喽喽喽”的呼唤声,悠长又响亮的呼号声掠过稻浪,送向更远的田野。她说,风也是农人,他会懂得劳作的辛苦,你喊得越起劲,他便会欢欣鼓舞地奔涌而来。我也学着奶奶的样子,用手做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喽喽喽”地喊起风来。风果然应声而至,卷起稻浪,裹挟着草木的气息与泥土的芬芳,温柔地拂过我们汗津津的皮肤。刹那间,周身每个毛孔似乎都苏醒舒展开来,疲惫的筋骨也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抚慰,熨帖得通体舒畅。这凉意沁入骨髓,辛苦的劳作也仿佛被风轻轻托起,沉浸在这片刻的欢愉里。
 草帽上有几处破损,可奶奶总不舍得丢弃。那顶草帽,陪她度过许多个酷热的夏收时节,帽檐早已被汗水浸得黄渍斑斑,边缘也磨得毛毛糙糙,几处豁开的小洞像张开的嘴。奶奶会翻出一些花花绿绿的碎布头,把那些小破洞缝成蝴蝶结的形状。第二天,这顶爬满蝴蝶结的草帽依旧在烈日下晃动,风仿佛认得更清了。奶奶劳作中每每抬头,风便轻柔地自那些蝴蝶结处溜进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带来丝丝的凉意。她短暂地伫立一会儿,“喽喽喽”地喊一阵风,又弯下腰去用镰刀在田野里写下劳作的诗行。 如今我久居喧嚣城市,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每每汗流浃背之时,亦会停下脚步,学着奶奶当年那样,凝神屏息,等待风起。只是不敢喊风,既怕喊来路人异样的目光,又担心喊来童年遥远的记忆,让自己泪流满面。可城市的空气仿佛凝固,风也显得格外吝啬,偶尔掠过高楼间隙,也仅剩些微弱气流,如同远方游子疲惫的叹息,再难有田野间那种慷慨而畅快的抚慰。
 我依旧在等风来,也在等待早已过世的奶奶如风一样跌入我的梦境。等待那阵穿过岁月田埂的凉风,等待那“喽喽喽”的喊声。那风声夹带着缕缕乡音,如稻浪般奔涌而来,于梦里呼唤着我的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