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军

　　中篇小说《人生》发表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是路遥先生的成名作之一，也是我非常喜爱的一本书。
　　《人生》以改革开放初期陕北城乡生活为背景，描写了主人公高加林高中毕业后，当上了民办教师，但好景不长，他的教师工作被村支书的儿子高明楼顶替，只好回村务农。正当他失意之时，善良、美丽、朴实的农村姑娘刘巧珍爱上了他，高加林也欣然接受了刘巧珍。不久机遇再次降临到了高加林身上，通过叔父高玉智的关系，他成了县里宣传部门的新闻干事，其间遇到了出身干部家庭，有知识、有文化、有工作、有魅力的高中同学黄亚萍。一段时间后，两人建立了恋爱关系，同时也无情地伤害了巧珍。但命运曲折，造化弄人，高加林“走后门”参加工作的事被人告发了，他只好重新回到生养他的那片土地，而此时的刘巧珍已嫁与马拴……
　　书中德顺老汉劝高加林时说：“加林啊，你把良心卖了！巧珍那么个好娃娃，你把人家撂在了半路上！你作孽哩！你是咱土里长出来的一棵苗，你的根应该扎在咱的土里啊！你现在是个豆芽菜！根上一点土也没有了，轻飘飘的，不知你上天呀还是入地呀！你苦了巧珍，到头来也把你自己害了……”
　　前些天，我再次读这些话的时候，掩卷长思了很久。
　　我是一名在乡野长大的农村娃。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城乡二元结构下工人与农民的生活水平悬殊。那年代，农村青年想迈出农门，主流路径主要有三条，除了“当兵”“考大学”，“成为民办教师后转正”也是重要途径之一（民办教师转正后可获得公职，端上“铁饭碗”）。这几条出路决定着他们是否能摆脱农业劳作、进入体制内。大多数的人只能是一抔汗水摔八瓣，在土地上劳作一辈子。
　　那年代，我们村里也有工人与农民结婚的，这种婚姻模式被乡亲们戏称“一头沉”。多数是长相等各方面条件普通的男工人，在城里找不到对象，只好在乡下姑娘中寻找人生伴侣。这类男同胞有“公家人”的光环罩着，遮住了身上所有的缺点，不是娶了“村花”，就是能力出众的“穆桂英”。
　　上世纪末，我参加工作，所在的单位是一个老牌商业企业，系统大、员工多，老一辈的职工“谝闲传”时，经常聊到这类话题，有时还指名道姓说这类事在谁谁身上发生过。这些充分说明，那年代高加林的行为并非个案，结局虽然并不像高加林那样狼狈，大多也都落下了“见异思迁”“攀高枝”的坏名声。
　　通过反复阅读这部书，联想到我们现实生活里的事情。其实，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一无所有，是当你拥有一座金山时，你却一无所知，反而把金山让与他人。这里的“金山”特指那些看似平凡却无比珍贵的东西——比如刘巧珍对高加林毫无保留的真心与陪伴、乡土给予的踏实根基、做人的良心与底线，这些都是比名利、地位更值得珍惜的人生财富。
　　路遥先生在《人生》的开篇题记中，引用作家柳青的名言给出了答案：“人生的路很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这话你也许听过，说不定还是你的座右铭，可听过与做到隔着十万八千里。
　　啥叫紧要处？不是升职加薪的时候，而是面临良心和利益选择的那一刻。走这几步紧要处时，先别抬头看天，反而要低头看看脚底下踩的是什么，如果踩的是别人的肩膀、爱人的心，甚至是过去的自己，那这步千万别迈，跨出去就是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