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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遇雨
2025年12月29日
字数:1,591
版次:04

张玉泉


  今天是三月七日,东坡走在一片繁茂的树林中。因为少有人走,并没有可以坦然行走的路,只能用手中的木杖探索敲击,扒开荆棘草丛,缓慢行进。这是东坡被贬黄州以来,第一次出门远足。不巧的是今天天气不是很好,一行几人刚出来时,天色阴沉,走到林密处,已经很难看清脚下的路。
  东坡停下来,这是一片密叶交织的松针林。四周的氤氲湿气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雾在松林间悬挂,晶莹的露珠在松针尖上安静地悬垂。东坡站在一棵松树下,抬头看那棵挺拔如云的劲松,不禁露出欣赏的表情来,轻轻地拍打着树干,身体也站稳了些,觉得脚底下更加有力量了。
  天气阴沉的山谷,早已不见了明亮的光线。即便是中午时分,也很难看出时间的变化。东坡走在密林中,不觉吟唱起来。想初到黄州时,因无俸禄,又无居所,也不能签署公文,一家人暂时借居在定慧寺里。待得朋友相助,在东坡开垦耕地,栽种果树,搭建茅屋,才得以果腹生存。想当年自己名震京城,朋友遍天下,如今屋内除了有虫子和蚂蚁路过,很少有客人来访。只是心随意动,山野莽夫,犹如天地一沙鸥,动静自如,天命如斯,旷野之息,永亘千古。想到这里,东坡内心不禁开阔起来。
  一行人穿过密林,眼前是一片低缓的下坡路。低矮的灌木丛中,夹杂着几株稀疏的栎树、油桐和栗子树。油桐正在开花,紫色的花蕊与喇叭状的花瓣清新地悬挂在手掌大小的绿叶之间,增添了林野之间的清冽。
  走下山坡,远处是一片清凉的沙湖,一层如织如缕的薄雾笼罩在山水之间,水雾仿佛在天地之间架起云梯,开启了对话的窗口。东坡眼见云雾缭绕,玲珑雨丝,时时从灌木丛中行走穿梭,好不迷蒙游离,恰似走入梦境人生。走下沙坝,又有一片茂密的松林映入眼帘,潮湿的松针滴答着浑圆的水珠,映照出一片清亮的晶莹。
  进入松林,头顶云层加重,稀稀拉拉的雨点斜划着天空,从各处飘落下来。雨线更加稠密,苍白的划痕切合山谷的迷离,雨滴击打着树叶,汇成一片苍茫的雨阵,犹如蚕场鸣沙。朝云躲在一棵树下不走了,东坡在翻越山林时担心在家的妻子,叫仆人拿着雨具回去了。此时的东坡,仰望山野雨象,回想此生坎坷,不觉心绪万千。自己多年前随父亲和兄弟从蜀地出三峡,举家迁至京城,一时才华横溢朝野,无人不识天下才子,不仅大臣欧阳修多次夸赞他诗做得好,连当朝皇上宋仁宗也在朝廷上当着众大臣的面连连赞叹。只是自己眼里容不得沙子,多次仗义执言,针砭时弊,得罪了改革派的重臣,被以诗定罪,连连遭贬。只是这一切都已经如云散了,谁能抵挡命运的风雨,叱咤的雷霆终究不过是云雨的前奏,山野江湖屹然如斯,不过是眼前,谁又能同一时间两次踏入时光之河?东坡站立荒野,云雨处万物皆独守内心,沉浸入山野空蒙。东坡不觉忘了所在,拂去身前草露,回望来时路,一派旷野尽收眼底,不觉天地相通,人生不过自然一草一木,风雨不过是眼前过客,一切烟雨都将阻挡不住山高云低,山野依旧伫立如斯,万年依存。
  雨下大了起来,可见明亮的雨线刺穿时空,雨点就在山道上敲击着沙石和水洼,汇聚成一条条明亮的河流。灌木丛里面有些油桐的叶子被雨滴敲击着,叮叮咚咚,噗噗嗒嗒,山野仿佛进入了雨的音色世界,美丽,灵动,带着寂寞,清寒,诗意,孤独。东坡的几位朋友和随行者都躲在一片叶片密集的藤架下躲雨,唯独东坡凝立,沉思,沉浸入面前的雨境,几似入禅。
  从京师到杭州,再到湖州、黄州,自己一生几度坎坷,苍茫沉浮的人生,一如这雨色迷蒙,阴晴未知,却也不怕这山野荆棘遍布,泥泞丛生,哪顾命运多舛,天涯海角,生命不过如白驹过隙,苍狗野云耳。想到此,东坡心里豁然开朗,不觉额头皱纹渐次展开,放眼远望沙湖,一片迷雾尽收,天色澄明,逐渐清晰。一片阳光从云头投射下来,照亮了山野的一片树林,雨丝渐渐收拢脚步,停住了。众人从树丛里出来,听到东坡在轻轻地吟诵: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