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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兰大生涯
2025年11月14日
字数:4,340
版次:03

秦大河




  秦大河 1947年1月生于甘肃省兰州市,山东省泰安人,冰川学家和气候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寒区旱区环境与工程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冰冻圈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名誉主任。以冰冻圈科学研究、南极科考贡献及气候变化领域的国际影响力著称。
  

严厉的中学老师

  我记得曾经有这样一句名言,意思是说,任何一位有成就的男人后面,都站着一位善良贤惠和无私奉献的妻子。我觉得这句话说得非常正确。我的成绩里,就有我妻子周钦珂的心血。
  周钦珂和我在中学是同级同学。我当学生会主席时,她是文体部长。我们因工作关系,比较熟悉和了解。她很聪明,学习非常好。
  1971年,我被分配到和政县一中教书,周钦珂被分配到和政县医院工作。
  那一年,我们结婚了。
  我在和政县一中教了七年书。这七年,是我人生旅途上难以忘怀的七年,也是我艰苦奋斗的七年。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不久,风华正茂,天真烂漫,对人生充满了幻想,对工作有火一般的热情,想把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献给和政的教育事业。
  我带的是数学课,虽然我的专业是地理,但教数学并不感到吃力,追究根子,还是中学数学基础知识很牢固。我力求认真教课,对学生要求也很严格,严师才能出高徒嘛!我是全校有名的严厉老师,有些学生不理解,偷偷骂我,我也不和他们计较,他们将来会理解的。有的家长就懂得这个道理,他们亲自领着子女,送到我面前,让我管教他们,而且还再三嘱咐:如果他们的孩子不听管教,让我放心打!当然,我是不能打的,但听到家长们的这些话时,我非常感动。最后几年,我带高中三个班的数学,150本作业本我都亲自批改,从不马虎,因为我希望我的学生成才,超过我。我也要对得起家长的信任,起码对得起我的工资。教师职业是高尚的,我从来不敢敷衍,但说老实话,我也从来没想到当一辈子教师,因为我的心在我所喜爱的地理专业上,我的注意力在冰川学上。
  我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业余时间,将高等数学公式和专业知识抄成大字报,张贴到家中的墙上,有时间就背,就记,就演算,屋里的墙全被这种大字报盖满了。这段生活很艰苦,当时钦珂有病在兰州住院,我一个人又要上课批作业,又要做饭带孩子,还要自学专业课,背数学公式,准备考研究生的课程,所以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真有点要拼命的架势。
  1976年,我见到一位在地质部门工作的同学,他问我说:
  “你要当一辈子中学教师吗?”
  “不。”我说。
  “你想不想干地质,如果想去,我来想办法活动。”他又说。
  “我不去。”我说。
  其实,那时我已经开始复习功课,准备报考李吉均的研究生了。
  

“贼心不死”

  我搞科研的心思一直没有动摇过,可以说叫“贼心不死”!1974年放暑假,我回家路过兰州,住在我姐姐家,拜访一下施雅风、谢自楚的想法又向我袭来了,过去几次都因为找不到引荐的人,放弃了,这一次,不管有没有人引荐,我一定要见见他们。我大着胆子来到了冰川所的传达室。因为我谁也不认识,进门就说:“我想找一下施雅风和谢自楚。”
  传达室里的看门人说:“施雅风出差了,谢自楚在,可是今天是星期天,你明天来吧。”
  “我到他家去找。他家住在哪里?”我不甘心地问。
  传达室里的看门老同志见我很是急迫,就告诉了我具体的楼号和门牌号。
  我找到谢自楚的家,敲开门,见一位40岁左右的人正在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讲话。小姑娘因有病发烧正在她爸爸怀里撒娇。他堵在门口问:
  “你找谁?”
  “找谢自楚。”我说。
  “我就是,你有啥事?”他问。
  我见人家不热情,怕发生误会,就急忙自报家门,说明来意,最后怕人家不要我,没敢说想到冰川所工作,只说对冰川学很感兴趣,想学习学习。没想到,我的话刚一说完,谢自楚态度马上变了,大开房门,十分热情地请我进到屋里。
  谢自楚当时已经是个有名的科学家了,但住房却很差,只有一间屋子,连自行车都没地方摆,只能斜着摆在屋当中。我勉强找了个凳子坐下,和他交谈了起来,越谈越投机。最后,他很感慨地说:“现在根本没有人想搞冰川,都认为干这行太苦,你却自己找上门来,我真高兴啊!”接着,他又询问了我的学历和专业知识学习情况,并记下了我的工作单位和名字,临走还给了我一些冰川学方面的资料。
  没想到,那次毛遂自荐竟成了我生活道路上的转折点。
  

峰回路转

  我和谢自楚的联系一直没中断,他常给我寄些冰川资料来,使我的专业水平提高了许多。后来,我的同班同学张文敬调进了冰川所,他就代替谢自楚与我联系,给我寄资料,并极力为调我进冰川所到处活动。
  那时候调动一个普通业务人员,尤其是从县里调进地处省府的科学院,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所以,从说调我,到真正把我调进所,前后费了好几年。谢自楚先生一边让张文敬帮我抓紧专业知识的学习,一边自己骑辆破自行车到处反映情况,四处游说。1978年5月,我被调进了冰川所。当时,我考研究生的一试也已通过了。
  调进冰川所,终于实现了多年的愿望,我憋足了劲,想在所里好好地干一番事业。
  有人说,一个人成才或取得成就,必须具备三个条件,即:天赋、勤奋、机遇。对于这个问题,我认为,智力发展正常的人们,应该说天赋是基本平等的。勤奋是什么?勤奋就是在科学道路上坚韧不拔,它来自对科学事业的不懈追求和对党对国家对人民,甚至对人类进步的高度责任感。在我国的科研人员中,绝大多数人具有勤奋的素质。至于机遇,它就像一条滔滔不息的河,就在你身边,而且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不停地流淌。它的存在,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关键是你有没有眼力去认识它,有没有能力去抓住它!
 

我的导师

  1978年7月,在调进冰川所两个月后,我通过了研究生二试,考取了兰州大学地理系李吉均教授的研究生。我将在那里学习3年,攻读硕士学位。
  我的导师李吉均先生个头不高,是典型的四川人模样。早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这位先生,但没有听过他的课。同学们对李先生的评价是知识渊博、口若悬河,其实这也是地理系许多老师的特征。可能由于职业的关系,学地学的人常年工作在野外,性格粗犷豪放;地学是古老的科学,涉及的知识面很广,所以这些老师们天文地理、风土人情,无所不通。李教授正是这类人的典型。他讲述一个问题,可以由古论今,从中至外,滔滔不绝地谈论一大篇,而且鞭辟入里,令你茅塞顿开。
  李教授治学严谨,态度认真,对事业一丝不苟。他搞研究或写学术报告时,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地坚守在工作台前,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甚至连吃饭都认为是多余的事。
  他在教育上讲究因人施教,考虑到我今后从事的专业需要,在冰川气候变迁方面教会了我许多研究方法。这些知识,在我的科学考察工作中,特别是我在南极站当越冬站长的时候,都起了很大的作用。
  李教授为了使我们在专业上有较快的进步,还特意为我们几个研究生设计了一种新的学习方式,叫研讨式。具体的做法是把我们4个研究生分成两组,让每组在两个星期内做一次学术报告,实际上是每四个星期我们每个人就要做一次学术报告,请所有的教授和研究生都参加听讲,然后再组织讨论、研究、评论。这种做法对我们学习的自觉性促进很大,同时,自己在听别人的报告中也得到了启发和长进。过了一段时间,我自己都觉得我的专业知识有了很大提高,知识面拓宽了,分析和处理问题的能力也提高了。
  这种学习方法,因为题目自选,资料自查,所以灵活多变,生动活泼,改变了读死书、死读书的呆板的教学方式。
  李教授甘作人梯、无私奉献的精神也是我至今难以忘怀的。他对我们不但要求严格,而且还手把手地教导,特别是在带我们去野外实习时,那种勇于实践、不怕吃苦的精神,也给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的论文,他都逐字逐句地进行修改,可谓是呕心沥血了,但他却坚持不署自己的名字,最多将他的名字署在我们的名字后面。我们参加工作后写的论文在发表前他也进行了认真的指导和修改,但他从来不准我们署他的名,甘做青年人的人梯,为青年人的成长奉献力量。
  李吉均教授不但是我做学问的导师,也是我做人的榜样。
  1980年10月,我获得硕士学位,返回冰川所工作。
  

“只是一种兴趣”

  我为什么要搞冰川学,除了老科学家的影响和培养外,来自自身的原因是什么,我似乎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我一接触这门学问,就感兴趣,而且有极大的兴趣,为了这个兴趣,我甘愿舍弃一切舒适的生活条件。
  有一次父亲和我聊天,他突然说:“我当年报考南京中央大学畜牧系,全班只有6名学生,算是冷门了,没想到你的专业比我的还冷。全国搞冰川的有多少人呢?”我说,全世界搞冰川研究的有几百人吧,中国有几十人吧。父亲听了说:“冷门也无妨,只要感兴趣就好。”
  说到兴趣,我很推崇莎士比亚的话:“学问必须合乎自己的兴趣,方才可以得益。”爱因斯坦的论述更为精到:“我认为,对一切来说,只有热爱才是最好的教师,它远远超过责任感。”
  说到兴趣,我遇到过这么一件事。
  我的办公室不在我们所,而是在另外一个所的楼上。我一般星期日和节假日都在办公室加班,因为我的事平时总是做不完。我每次加班,都发现我对门办公室的一位老同志也在加班。这位副研究员是个老大学生,南方人,身体不好,但他很少休息,经常加班。有一次,他到我办公室来借火抽烟,我问他:
  “你怎么每个星期天都来?”
  他说:“你不是也来了吗?”
  我说:“我是因为事干不完才来的,你是为啥?”
  他说:“我啥也不为,只是因为对这一行有兴趣呗。说实话,我一不是有名气的科学家,二不是什么先进模范人物,如果不是我热爱这一行,我来干什么?!”
  这就是一位科学家的思想,多么简单、多么平凡但又多么令人感动。他将自己对科学的毕生追求和奉献,极简单地归结为“兴趣”二字,发人深思。
  

大年初一

  春节是中国人最重要、最欢乐、休息时间最长的节日,按习俗,直到过完正月十五元宵节,才算过完年。不过,对这个习俗,我的看法与世俗不同,我觉得它和过星期日没什么两样,因为节假日也是用时间材料构成的。
  1987年的大年初一早上,别人还沉浸在欢欢喜喜、热热闹闹、轻轻松松的过年气氛里,我仍和往常一样,一头扎进了办公室。事情一铺开,就忘了时间,直到肚子饿了,一看表,早过12点钟了,我只好收拾东西,回家填肚子。下午,我又忙着准备去东北南考委训练基地需要带的东西,最后挤出了一点时间,到李吉均教授家去拜了个年,也算是与导师告个别,因为这次外出要进行去南极考察的训练,时间比较长。当天晚上,我就离开兰州,去东北训练基地了。
  关于时间,古今中外有许多哲人学者论述过它,看法五花八门,众说不一,有乐观派,有悲观派,但都反映了一个人的人生观,但无论谁,都异口同声地认为时间是伟大的。时间是伟大的导师。马克思认为:“时间就是能力等等发展的地盘。”卓别林说:“时间是一位伟大的作者,它会给每个人写出完美的结局来。”能不能充分利用时间,是衡量一个人事业是否有成的最佳尺度。我是时间的悲观派,认为时间太宝贵了,如果不加以充分利用,虚度一生,无疑是抛下黄金而未买一物。放弃时间的人,时间也放弃他。(下)
  (原文刊登于《人文甘肃》第一辑)